比文物更危险的,是制度失衡 —— 对中国收藏界乱象的公开反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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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自:编辑 奥格派 / 图片 会员档案及网络公开资料,仅用于公共事件报道与学术讨论提供
奥格派
我们这一代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体制,但至少可以做到“不做沉默的见证者”、“为前辈留下可被核验的记忆”,以及“让后人拥有追问的线索”。收藏的意义,本不在占有。走到今天,我们常想:收藏最终到底是为了什么?收藏的终点不是变现,而是让文明活着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的藏品必须离开双手,也应带着尊严走向公共,而不是走向黑市。这一次,许多沉默的收藏家都站出来说话。不是因为一幅画的高价,而是因为害怕——害怕有一天,我们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,却发现它们在无人处被悄悄搬走。
信任的裂缝:一幅《江南春》引爆的南京博物院文物流失疑云
南京博物院是中国首批“国家一级博物馆”,与北京故宫博物院、上海博物馆并称中国文博体系的三大重镇。这里不仅保存着江南文化的核心遗产,更承担着抗战时期故宫南迁文物的保管职责,被视为国家记忆的重要“保险库”。然而2025年岁末,一起围绕明代画家仇英《江南春》图卷的拍卖风波,却将这座百年殿堂推向信任危机的中心。
2025年12月26日前后,中国国家文物局与中共江苏省委先后宣布立案调查南京博物院文物“监守自盗”疑云。多家媒体披露,南博前院长徐湖平已被带走接受问询。导火索是一件1959年由收藏家庞莱臣家族捐赠的《江南春》图卷,在2025年5月突然现身北京嘉德拍卖行预展,估价高达8800万元人民币——而根据南京博物院档案,这幅画早在1960年代就被鉴定为“赝品”,并于1997年“退出馆藏”。
2001年一名身份不明的“顾客”以6800元购得此画,销售清单写为“仿仇英山水卷”。这一环节成为整起事件的最大疑点:购买人身份为何匿名?价格为何远低于当时市场?谁批准了国有馆藏的“剔除”?
庞家后人庞叔令发现后向国家文物部门举报,拍卖被紧急撤回。12月,多名自称南博职工的人实名举报徐湖平,称其在任期间“将大量故宫南迁文物鉴为赝品后倒卖”。舆论迅速发酵,官方介入调查。
从6800元到8800万元,价格落差超过一万倍;从“赝品”到拍卖明星,身份评价发生根本逆转。这不仅是艺术市场的戏剧性,更触及公共博物馆最核心的底线:谁有权决定文物的生死?捐赠者的意志如何被对待?国家馆藏为何会流入私人市场?
《江南春》图卷图像,用于公共事件报道与学术讨论,图片来源:网络公开资料。
一、为什么“公器私用”在文博领域格外致命
在所有行业里,贪腐都有代价,但唯有文博领域的贪腐,是对时间本身的谋杀。
一笔工程款被侵吞,可以通过审计追回;一件文物被调包,却可能让一段历史永远失声。博物馆与美术馆的权力,本质是社会的托付--我们把不可再生的文明交给极少数人看守。当看守者把“研究权”变成“处置权”,把“鉴定结论”变成“变现通道”,这已不只是经济犯罪,而是对博物馆公信力的背叛,是对呕心沥血耗尽生命的收藏家的侮辱,更是对人类文明延续的终结。
作为收藏家群体,我们最无法容忍的正是这一点——不是市场逐利,而是披着公共外衣的私欲。
一件合法藏品从库房走向资本利益的市场,只需要三句话:“经鉴定为伪作”、“按规定退出序列”和“调剂处理”。
庞元济(莱臣)历史照片,用于人物背景说明,来源:公开史料。
二、我们为什么如此愤怒
许多人不理解:不过是一幅画、一件器物,为何收藏家们情绪如此激烈?
因为我们太清楚一件文物背后的重量——是家族数代人的守护、是战乱中以命相护的记忆、是与时间搏斗的幸存者。当它被以“顾客”之名、以离谱低价卖出时,被侮辱的不只是物品,而是整条文化生命线。
作为长期活跃于艺术市场的收藏家俱乐部成员,我们也讨论过“南京博物院文物流失仇英《江南春》图卷事件”,达成的共识是:
1. 庞莱臣旧藏的整体可靠性极高
庞莱臣生前与吴湖帆、张大千等交往密切,其藏品来源清晰、递藏有序。无论北京故宫、台北故宫还是上海博物馆,都将庞家旧藏视为镇馆级资源。在这样的整体背景下,将其中多件核心书画简单定为“伪作”,在学理上极为反常。
2. 即使“伪作”,也不等于可退出
文博界的基本伦理是:捐赠品首先是历史见证;“伪作”可能是明清旧仿,同样具研究价值;博物馆并非只收藏“真迹”,更收藏“证据”。因此,南博以“伪”为由将其商业化处理,本身就违背博物馆学常识。
3. 6800元价格不合逻辑
上世纪90年代文物商店对书画的销售普遍实名登记,且即使是普通清代旧仿,价格也远高于这个价格。以“顾客”匿名出售几乎不可能发生,除非存在刻意规避追溯的操作。
4. 拍卖行的免责机制
全球拍卖行对书画真伪通常基于文献与递藏,不承担绝对保证责任。能被嘉德拍卖行估价8800万元,说明学界与市场已有相当程度的共识——这与“赝品”认定形成尖锐冲突。
更令人心寒的是:大量捐赠并非真正的“自愿”。
以“南京博物院文物流失仇英《江南春》图卷事件”为例:
南京博物院是1933年由蔡元培倡导建立中国第一家中国现代博物馆,当时叫“中央国立博物院”,其对文物藏品的鉴赏能力、整理能力、修补能力,甚至运输能力均可排第一,当时可谓当世无双。
南浔庞家当时是“四象”之一,祖上与红顶商人胡雪岩一起为左宗棠提供军饷,又与同是“四象”之一的张家联姻,两家同是孙中山先生的资助人,后又支持蒋介石当权,对中国近现代史有着巨大的影响力。其中庞元济(1864年—1949年),字莱臣,是公认的晚清民国时期最重要的江南收藏家之一,精于书画、瓷器与青铜器,其“虚斋”旧藏在近代艺术史上地位极高。
收藏不光要有钱,还要有学识,有眼力。行话说:“三五年瓷器,十年字画。”字画的鉴定在收藏中是极难的,很容易“打眼”(失误),同时字画也是最高端的收藏品。比如1924年溥仪离宫时多数带走的就是字画。因为瓷器再精美,在当时贵族看来,也只是器物,而只有字画才能代表文人的精神意志。
与民国四大公子之一张伯驹喜欢收藏孤品绝品的字画不同,庞家的收藏有清晰的脉络体系。庞元济收藏从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是真正的传承有序。从最早的隋代展子虔《游春图》开始,董源(唐)、巨然和尚(唐)、黄公望(元)、王冕(元)、倪瓒(元)、钱选(元)、沈周(明)、文征明(明)、唐伯虎(明)、仇英(明)、吴历(清)等等。1949年庞元济过世,但当时兵荒马乱,时局动荡,庞老太太不愿搬去台湾,庞家便留了下来。接下来“公私合营”、“反右”,“文化大革命”,只道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”,庞家巨富,那么多稀释珍品,谁不眼红?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早在1953年就盯上了庞家的藏品,就说过“该归国家”,后来更是1958年1959年多次催缴“上交国家”。庞家为形势所迫,不得不“捐献”珍藏,正所谓“善财难舍”。在1959年1月庞元济的孙辈庞增和把137件字画交给了南京博物馆。
南博“情况说明”称,1961年由张珩、韩慎先、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将五幅争议画作鉴定为“伪”,1964年又由王敦化、徐沄秋、许莘农等再次鉴定为“假”。其中前三人为公认的书画鉴定大家,但后两人身份长期存在争议,被庞家后人质疑“并非专业鉴定家”。
但是庞家捐赠远不止这137件字画,上海博物馆也获得过庞家人的捐赠,其后南京博物馆曾以“借画展览”为名又"借走"数幅画作,不曾返回。可想而知,论庞家的收藏,不论放在哪个博物馆都可当做“镇馆之宝”。行内只要看到庞元济的印章,就可判定真品无疑。1966年文化大革命抄家,把庞家的字画抄走了三卡车。文革后也没追回几个,不是被毁了,就是丢了,或是被人拿走。很多政客称之为“历史遗留问题”,但如果当时庞家人去了台湾,至少也不至于这么多绝世珍宝“销声匿迹”。
《江南春》图卷图像 和 庞莱臣印章图像,用于公共事件报道与学术讨论,图片来源:网络公开资料。
三、对捐赠者的尊重:被忽视的核心伦理是机制的奔溃
即使是今天,收藏家们采用信托、基金会等保护手段来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,但也会在某些时刻,同样失效和脆弱。
我们经历过:政策一夜改变、产权解释被重新定义、机构承诺随人事消散……于是形成中国式悲剧:私权不被充分承认,公权又缺乏稳定伦理。这并非孤例,以“办展”“保护”为名的低价收购,以“捐赠”为名的集中控制,最终是大量作品与记录一起蒸发。很多大师一生的痕迹,就这样在仓库与人情之间化为无形。
整起事件最令人痛心之处,在于对捐赠者意志的轻慢。
庞叔令多年要求查阅,却遭拒绝,直到法院介入才部分公开。这种封闭姿态,与公共机构定位严重背离。一个国家的文明高度,往往体现在如何对待捐赠者。若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无法保障,未来谁还敢将毕生收藏交付公器?
此次风波牵出三大结构性问题:
1、身份重叠风险
徐湖平当时的南京博物院馆长,曾兼任江苏省文物总店法人,形成“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”的利益闭环。
补充说明:鉴于购买者真实身份是艺兰斋的老板陆挺,陆挺过世后未留遗嘱,子女争夺家产,将这件镇店之宝明代仇英《江南春》图卷送拍变现,拍卖行估价8800万人民币,预估成交远超一亿。2025年5月被庞叔令在拍卖预展上发现,遂立即向国家文物部门举报,拍卖公司后撤拍。
此种状况令人无法不质疑:利用法律漏洞,博物馆故意鉴定为“赝品”,将之送入文物商店销售,被指定的同伙低价买走,之后再拍卖行高价卖出,共同分赃。
2、馆藏退出机制失控
1986年《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》本为学术性调剂,为解决当时博物馆运营资金不足的暂时性举措,却被用于商业流转,缺乏第三方监督。
参考《国有馆藏文物退出管理暂行办法》和《博物馆登记方法》,捐赠藏品进入馆藏,博物馆确实有权利处理藏品,但是五幅古画被鉴定为”赝品“的是:仇英《江南春》图卷、赵光辅《双马图轴》、王绂《松风萧寺图轴》、王时敏《仿北苑山水轴》、汤贻汾《设色山水轴》。被鉴定的5幅“赝品”中的宋代赵光辅《双马图轴》,曾出现在2014年上海嘉泰拍卖上,成交价为230万人民币。钤印为“庞元济印(白)”、“莱臣眼福(朱)”,均可证明出自庞家捐赠之物。难道不是监守自盗?也绝对不是孤立事件,在很多地方的博物馆都存在这种事件。
3、权力化鉴定真伪难辨
南京仍存十万余件故宫旧藏,其安全不仅是地方问题,而是国家文化主权问题,特别是中国古书画的真伪判断本就难题。因为书画多为师徒代笔与作坊合作;缺乏原始签约与见证;材料年代难以精确到人;创作者的不同时期不同状态的不同画风,更甚者鉴定人的学术资质和当时的状况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,因为其中涉及了太多的利益。
因此,学界早已形成共识:鉴定是概率,而非审判。即使故宫的国宝级作品,也难言“绝对真”。在这种前提下,将鉴定结论直接等同于处置依据,本身就充满风险。更值得警惕的是“权力化鉴定”,当鉴定人同时掌握行政处置权,真伪就可能沦为利益工具。2025年的《江南春》事件恰恰暴露了这种制度缺陷,而2008年的《金缕玉衣》骗贷5亿事件也是如此。
金缕玉衣图像,用于文化比较讨论,图片来源:网络公开资料。
四、问题的真正结构是让“消失”不再那么彻底
谁看守看守者?
我们面对的不是个别人,而是一套危险结构:
鉴定权与处置权合一——谁说了算,谁就能变现。
信息垄断——档案不公开,真伪无法辩论。
捐赠者失去主体——一旦交出,就再无权过问。
市场洗白通道——拍卖与展览成为履历制造机。
要让博物馆重新赢得社会信任,至少需要:
所有捐赠品永久不可商业化的法律红线;
鉴定与处置的完全分离;
馆藏流转的可追溯公开账本;
引入捐赠者后人的参与监督权。
博物馆不是权力的保险柜,而是信任的契约。如果连捐赠者的心血都可以被轻易抹去,那么被伤害的将不只是类似于庞家这样的捐赠者,而是整个社会对历史与文化维护的敬畏之心。
同时,我们想把解决办法说得非常具体,给每一位收藏家能握在手里的工具。
1. 捐赠前的“三重铁证”
任何藏家在捐赠前必须完成:
• 高清影像档案:多光谱、细节、装裱与修补痕迹
• 第三方著录:至少两家独立学术机构
• 法律附条件:
◦ 永久不得商业处置
◦ 任何退出须经家属与第三方同意
◦ 公开展示与查询权
这应成为行业共识,而不是个人选择。
2. 民间“平行档案”
由收藏家社群建立:
• 口述史
• 实物影像
• 展览与流转记录
• 见证人名录
即使官方档案被修改,仍有另一套可对照的记忆。
我们完全帮助收藏家成为社会记忆节点。
3. 鉴定的分权机制
倡议三条底线:
• 鉴定人与处置人绝对分离
• 重大捐赠品设终身冻结条款
• 争议品必须引入跨机构复核
4. 对拍卖行的伦理约束
• 明确拒收“来源为公共机构退出”的作品
• 建立黑名单与溯源披露
• 对可疑拍品承担连带责任
5. 给在世艺术家的建议
• 重要作品建立“生前清单”
• 录制创作口述
• 指定可信的民间见证人
• 不要把全部交给单一机构
《江南春》图卷图像,用于公共事件报道与学术讨论,图片来源:网络公开资料。
六、写给收藏家同道
作为收藏家,我们这一群人平日其实很安静。大多数时候,我们更愿意谈纸上的墨色、瓷上的包浆,谈递藏的脉络,而不是权力与是非。
我们这一代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体制,但至少可以做到“不做沉默的见证者”、“为前辈留下可被核验的记忆”,以及“让后人拥有追问的线索”。收藏的意义,本不在占有。走到今天,我们常想:收藏最终到底是为了什么?收藏的终点不是变现,而是让文明活着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的藏品必须离开双手,也应带着尊严走向公共,而不是走向黑市。
这一次,许多沉默的收藏家都站出来说话。不是因为一幅画的高价,而是因为害怕——害怕有一天,我们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,却发现它们在无人处被悄悄搬走。
比文物更脆弱的,是信任;比信任更脆弱的,是记忆。当公器被私欲侵蚀时,唯一的抵抗就是记录、发声与连接。让我们至少做到:让“消失”不再那么彻底,让时间还能为后人作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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